媽媽在2008年7月被診斷只剩下半年壽命後,爸爸跟我把每個季節的活動設為目標,一路陪伴著媽媽對抗病魔。
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年。
爸爸的65歲生日(2009年7月4日)作為上一個目標,很順利地一家人一起慶祝了。
媽媽的病情在我們看來,雖然沒有好轉,但也沒有繼續惡化。
因此爸爸跟我都想著可能可以撐到8月29日,一家人一起在友子阿姨家的屋頂上欣賞煙火大會。
2009年7月19日(日)
因為這天是土用丑之日(日本的鰻魚之日),我從澀谷買了鰻魚回老家。這天很悶熱,回到家的我馬上感受到媽媽心情非常不好。看著處處針對爸爸的媽媽,我邊笑邊說「因為天氣這麼熱,所以媽媽心情也不好呢~」。
家裡如果有病人,家庭關係也會產生變化。特別是在未告知病情的情況下,這樣的狀況會更加明顯。因為會有很多話無法在病人面前說。我也和爸爸、友子阿姨,在媽媽不知道的時候頻繁地討論關於媽媽的事。我對於這種類似欺騙、疏離著媽媽的感覺也感到很不舒服。即便如此,我還是盡量想保護一直以來的家庭關係。像一般母子偶爾會吵架一樣,回到媽媽病發前那平凡的日常。
對於我的挖苦,媽媽在床上邊哭邊說著
「對不起…變成這樣令人討厭的媽媽了…
因為我的病也不會變好了,還是死了比較輕鬆呢。
再一下、再忍耐一下下喔」
我對於向媽媽說了那樣的話,真的後悔了。我應該有別的對應方法吧...
7月20日(一)
這天因為是海之日所以休假。媽媽這天沒有不舒服,所以心情不錯,大家決定一起去媽媽最喜歡的燒肉店(壹語屋)。
沒想到這張成為我們一家三人最後一次在外面吃飯的照片
7月23日(四)
這天在上班時,被當時會計事務所的上層找去談話。
在約6、7千名的員工裡,因為我會說中文所以特別被選出。上層表示,之後跟中國有關的企業案件都希望交給我處理。
到30歲才取得美國會計師執照的我,在會計知識上美國會計師的知識比日本公認的會計師弱,在事務所內也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實力,偶爾會感受到委屈。
本來會進入會計事務所,就是要累積會計方面的實務經驗,而不是想在工作上活用中文。如今得到可以活用中文的機會、發揮他人沒有的能力真的很開心。
下班後在回家的路上,我迫不及待想打電話告訴媽媽這個好消息。但電話那一頭的媽媽聽起來沒心情,應付地說「真是太好了呢。爸爸也會很開心的呢。」
我問到「媽媽沒有開心嗎?」
媽媽邊啜泣邊道「我光是煩惱自己的事情都來不及了….」便把電話掛斷了。
自從我懂事以來,就希望能讓爸媽看到自己努力的樣子,並且在努力得出結果之後將那份喜悅跟他們分享。
但是,這個時候的媽媽可能已經無法關心我的成長 / 成功 / 並且給我評價。
癌症奮鬥就佔據了她的生活。同時,還要面對逐漸逼近的死亡所帶來的恐懼。
此時的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讓她開心,不知道如何賦予她活下去的毅力,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那一天深夜,媽媽打電話來。
「抱歉剛剛那樣子。發生這樣令人開心的事真是太好了呢!工作加油喔!電話換爸爸聽喔。」說完,把電話拿給剛回到家的爸爸。
不知道是因為媽媽自己也很在意剛剛電話中的事,又或者是剛跟爸爸說了之後,爸爸請她再打電話,恭喜我。
這個時候,開始感受到一些轉變。除了可以感受到媽媽的病情開始惡化,也可以發現媽媽的情緒也開始轉變了。
開始處處針對我們,跟一直以來穩重溫和的媽媽不一樣了。
同時疼動的情形也愈發嚴重,從2月開始一直困擾著媽媽的出膿問題也更頻繁地發生。時常可以聽到在廁所裡哭邊處理濃瘡時媽媽的哭聲。
一家人都在各方面到達了極限,不知道這樣的煎熬還會持續多久…
8月15日(六)
下午1點回到家時,媽媽說想去醫院。
一直希望待在家的媽媽,會在這天主動說要去醫院肯定是相當痛苦。
於是由爸爸開車,我們一起去醫院,辦了入院手續。
晚上9點半左右,媽媽又打電話給爸爸說想回家。
爸爸雖然問媽媽要不要去接她,但最終當天晚上媽媽還是留在了醫院。
8月17日(一)
主治醫生A表示有話要跟我們說,因此這天請了半天假跟爸爸一起去醫院。
下午3點面談時醫生表示,要持續在這間醫院持續治療的話會有困難,建議換到安寧病房。
一直以來,都拜託醫生A跟護理師不要讓媽媽知道病情的嚴重性。但要移至安寧病房,就意味著是時候和本人說明情況了。
於是臨時決定於4點半帶媽媽一起去和醫生面談。
爸爸跟我事先到媽媽的病房,傳達面談一事。再陪著吊著點滴的媽媽,一起前往位於護理站旁的醫生A的診間。
醫生A向媽媽開始委婉地表示病情不是很好。媽媽一度無法掩飾心中的動搖,呼吸變得相當急促。醫生也停下來等待她心情平復才繼續,並盡可能以不刺激到媽媽為前提,慎重地選擇用詞。
談話結束後,媽回道「我了解了」,起身,向醫生深深一鞠躬後離開診間。
這就是很穩重,很有禮貌的媽媽一直以來的應對。
回到病房後,我們將一年前手術時被宣告只剩下半年壽命的事、手術後為了聽取其他醫生的意見背著媽媽到有明癌症中心的事、多次瞞著媽媽跟醫生A討論等事,全部都對媽媽坦白了。
媽媽以前曾經跟友子阿姨抱怨過「爸爸跟太郎都不幫我詢問其他醫生的意見」,經過這次坦白也解開了彼此的誤會。
媽媽彷彿心中的雲霧瞬間散去,時而含淚,時而微笑。
「這些事情,友子他們都知道了嗎?」媽媽問道。
「大家在一年前就知道了喔。大家一起很努力到現在的。。」我如此跟媽媽說。
媽媽應該終於知道大家為了媽媽的努力。
此時的媽媽,表情非常溫和。
8月21日(五)
白天去探病的友子阿姨來信告知,媽媽下午的時候到個人房。
友子阿姨回去後,因為傍晚爸爸沒辦法去探病,擔心媽媽會孤單的我一下班,探病時間晚上7點之前就前往醫院。
找一下寫著媽媽名字的個人房,開門進去看到媽媽一個人坐在病床上,眺望著窗外昏暗的景色。
看到我來,媽媽對我說了聲「對不起。。。」,眼淚潸潸而下。
8月22日(六)
中午和爸爸兩人先去看位在杉並的安寧病房的環境,我當天晚上要去住在田園調布的朋友家,預計一起看二子玉川的煙火。
前往安寧病房的途中,媽媽打電話來說有想讓我們從家裡帶來的東西。但媽媽當時講話不清楚,意識也很朦朧,說道「我什麼都開始搞不清楚了」。
看完安寧病房後,爸爸在醫院前放我下車,自己先一趟家裡拿媽媽託付的東西。
我進到病房後,看到在跟護士講話的媽媽,瞬間覺得媽媽脆弱了許多,甚至覺得媽媽有點開始恍惚了。
媽媽託我去一樓藥局幫他買處理膿會用到的紗布。離開病房的我相當動搖,但仍說服自己,比起讓媽媽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受苦,不如恍惚了可能還對她比較好。
接著,到了能使用手機的中庭,顧不得他人目光,邊痛哭邊透過電話跟友子阿姨報告情況。
回病房前,我向本來約要一起看煙火的朋友說明情況,並取消了這次約定。
在等爸爸到醫院前,我跟媽媽兩個人在病房裡。
媽媽彷彿是做好隨時面臨死亡的覺悟般,可以說話的時候都會這樣跟我說,
「太郎呀,要好好活著喔。看著你這樣成長,真的很令人欣慰。媽媽一點也不用擔心喔!」。
我揉著媽媽瘦到剩皮得手說,
「媽媽很幸福阿,我也很幸福喔。能有一個如此被大家愛戴的媽媽,我真的很幸福的!」。
在這之後,爸爸開門進來。媽媽勉強得擠出了幾句話。「爸爸,我不行了呢…」「我人生真的很幸福喔~」
「在說什麼傻話阿」爸爸如此回道,到媽媽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。
那天傍晚,我確認了能不能從病房裡看到二子玉川煙火。
雖然角度沒有辦法把握,但也有可能看得到,所以去和護理師討論了後,醫院很樂意協助,說可以幫忙準備輪椅。
不過媽媽表示「我可以自己站起來,沒關係」。
一般探病時間只到晚上7點,但這天院方特別通融讓我們可以延長時間。
窗外開始傳來煙火的聲響。
我們往外一看,發現可以從窗戶側邊看見煙火。
想說媽媽站著應該會很辛苦,但媽媽靠著我的攙扶離開了病床,走向了窗戶旁訪客用椅子。
關了燈的病房中,一家三口靜靜地看著二子玉川的煙火。
看著遠處施放的煙火,綻放的聲響以數秒之差傳到我們耳裡。
媽媽的面龐朦朧,彷彿睡去般一動也不動。
透過窗戶望著煙火,面不改色地對著我跟爸爸說
「真的造成你們的困擾了呢…如果能不再受苦該有多好呢…我隨時可以走...」
為了留念,我開了錄影機,和爸爸各別跟媽媽拍了照。
這時候是媽媽離開的一個禮拜前,已經最脆弱/最乾瘦的時候,我以為媽媽不接受拍照,但在這時完全沒有抵抗,將視線強烈的朝向鏡頭。
骨瘦如柴的媽媽,看起來整個人縮小了許多。
一直以來哭的媽媽也流不出淚了,一直努力不在媽媽面前哭的我跟爸爸則流了很多眼淚。
媽媽可能在這個一年半中把所有的淚都流光了吧…
在這幾個月裡,脾氣變得古怪的媽媽,終於回到了很穩重、溫柔的媽媽。
距離一年前,剛手術完在自己家的屋頂上看的二子玉川煙火,到這次跟媽媽一起看的最後一個煙火,媽媽也努力地再活了一年了。
一年前的我曾想著,希望媽媽能盡可能活著久一點,但現在爸爸跟我都不忍看到媽媽繼續痛苦了。
只是希望能讓媽媽盡快從精神跟肉體上的折磨中解脫。
我們在晚上9點前要離開,關病房的門時,我看到媽媽的眼睛含著眼淚。